从心理学角度读《一句顶一万句》

2026/07/15 admin 152

从心理学角度读《一句顶一万句》

图片关键词


“原来一件事,中间拐着好几道弯儿呢。”

“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爱不爱说话,原来也看跟谁在一起。”

“他们一夜的话,比跟我一年说得都多。”

                           --摘自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今天熬夜写一点读完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之后的感想。这本书英文版的书名是 Someone to Talk To,即“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而中文书名若直译,大约可以理解为:“一句话,比一万句话更珍贵。”

这本书我读过两遍。第一次是在一两年前,微信读书推荐给我的。刚开始读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大兴趣,但随着阅读继续,它渐渐吸引了我。

第二次读,是在我完成一篇关于友谊的论文投稿之后。写那篇文章时,我想到了这本书,并在文中引用了它。论文写完以后,我又把它找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这本书写得真好!作者用极其朴素的语言,通过普通人的生活,讲出了人生最根本的道理。

故事

(抱歉,这一部分比较长,因为故事本身非常复杂。)

《一句顶一万句》讲述了四代人的故事:卖豆腐的老杨;他的儿子杨百顺——后来又先后叫过杨摩西、吴摩西和罗长礼;杨百顺的女儿巧玲——后来改名为改心,长大后又叫曹青娥;以及曹青娥的儿子牛爱国。

全书分为上下两部:“出延津记”和“回延津记”。小说交织着许多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书写了每个人平凡却大多带有悲剧色彩的命运。书中还有一些略带神秘意味的轮回与巧合。这或许只是小说的叙事手法,但似乎也映照着人生的无常。

这本书的主题,正如它的书名所暗示的那样,是关于“说得着的人”和“说不着的人”。一个人若遇到一个说得着的人,一句话便胜过一万句话;若遇到一个说不着的人,说上一万句也没有用,甚至活着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它讲的是:人生的底色或许就是孤独,而一个知己既难以寻觅,也难以维系。

这是一本悲观的书。茫茫人海中,一个人找不到一个真正说得着的人。它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身处人群之中,走遍天涯海角,却仍然找不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人生仿佛一只孤独的陀螺,晕头转向地旋转,却始终遇不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又像一个满身风尘、疲惫不堪的旅人,一生只想寻找那个说得着的人,却总是一次次错过。

“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出延津记

让我们从“出延津记”中的卖豆腐的老杨说起。老杨跟别人说不着,却觉得自己和赶大车的老马说得着,遇到什么事都去找老马商量。但老马其实并没有真正与老杨交心,甚至有些看不起他。可是老杨还是事事征求老马的意见。也许在他心里,老马比自己有见识、判断力更强。然而老马却给他出了许多“馊主意”,包括孩子上学、婚姻等事情。尤其是这些主意,深深伤害了老杨的二儿子杨百顺。

杨百顺排行第二,夹在兄弟中间。他常常挨打,同时在情感上也被忽视——其实这几乎是一句多余的话:一个经常遭到殴打的孩子,自然也往往是一个情感上被忽视的孩子。父亲偏心,让弟弟上学,却不让他上学,这件事深深伤害了杨百顺。他不喜欢做豆腐。年轻时,他有一个偶像,叫罗长礼,是个白事司仪。就像今天的粉丝追星一样,罗长礼到哪里哭丧,他们便跟到哪里看。有一次,杨百顺发高烧,只能留在家里。朋友来叫他去看罗长礼的表演,他不顾发烧,还是去了。结果,那一次主持丧事的并不是罗长礼,他不仅没看成偶像的表演,还因为离开家,弄丢了一只羊。父亲狠狠打了他一顿。那之后,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在外面睡了一夜。

后来,因为怨恨日积月累,也因为他和父亲始终说不着,杨百顺决定真正离开家——去寻找一个说得着的人。

然而,世界上虽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个年轻人究竟可以去投奔谁呢?这个问题让他感到极为困扰。他四处漂泊,先去给屠夫当学徒,后来与师傅闹翻,又去劈竹子。在意大利神父老詹的介绍下,他改名叫杨摩西。之后,他进入染坊挑水,干的是染坊里最耗体力的活。他仔细研究染布的过程,干得也越来越好。但后来,他和老板养的猴子成了“朋友”,却又被猴子“骗了”。他一时心软,把猴子放了出来,猴子便逃走了。他害怕受到;老板惩罚,于是逃到延津,给城里的家庭和商铺挑水,靠出卖体力生活。

一次过节,因为人手不足,他偶然被安排扮演阎王。由于长得英俊,表演得也好,他被县长老史看中了。老史把他招进县政府,让他负责种菜。杨百顺——这时已经叫杨摩西——并不喜欢种菜,但他肯吃苦,也愿意学习和适应,因此渐渐把事情做得越来越好。讽刺的是,因为他在县政府工作,别人便把他看作一个有身份的“政府工作人员”。卖馒头的吴香香丈夫去世后,独自经营生意,便招他这个有身份的人做了上门女婿,以撑门面。

按照传统,男人入赘女方家中,需要随妻姓,于是杨摩西又改名为吴摩西。他和吴香香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他不喜欢卖馒头,吴香香又处处管着他。但至少他终于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份谋生的营生,也有了一个继女巧玲。吴香香并不喜欢巧玲,但巧玲和吴摩西相处得很好。巧玲爱他,他们之间说得着。

有一年冬天,吴香香逼他跟别人一起去做大葱生意。他比原定时间提前回家,却发现妻子正在和隔壁的银匠老高通奸。而老高原本是他以为可以信任的朋友。他还发现,平时和自己没有多少话说的吴香香,却和老高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吴香香和老高带着钱私奔了。在周围人的舆论压力下,吴摩西带着巧玲去寻找吴香香,但他其实只是假装寻找。他和巧玲住在便宜的客栈里,每天说话,还认识了一个卖老鼠药的老尤。

老尤看起来很可靠,也能和吴摩西、巧玲说得上话。一个失眠的夜晚,吴摩西心情低落,独自出去闲逛。等他回到客栈时,巧玲和老尤都不见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被人拐走了。想到老尤曾经说过自己来自开封,他便追到开封,却一无所获。后来,他在火车站工作,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那里遇到他们。

在那里,他竟再次遇到了吴香香和老高。他们看上去关系亲密,彼此之间依旧有说不完的话。他意识到,他们欺骗了自己,但他们或许同时也忠实于自己的内心。他不禁想,老高究竟说了什么话,打动了吴香香?

吴摩西离开开封,坐火车去了宝鸡。火车上,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忽然感到迷惑:杨百顺?杨摩西?吴摩西?最后,他回答:“叫我罗长礼吧。”那是他童年偶像的名字。就这样,他终于变成了自己的偶像——至少在名字上如此。

杨百顺是一个无名的、来自乡村底层的小人物。他贫穷,从未真正被爱过,内心却住着一个具有“文艺青年”气质的人。他厌倦重复的生活,有自己的理想,也崇拜罗长礼。他有表演天赋,却被生活击败。和无数普通人一样,他只能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

 

回延津记

“回延津记”讲述的,则是巧玲和她的后代的生活。巧玲被老尤带走以后,又被转卖给人贩子,后来再次被卖给沁源县一对没有孩子的曹姓夫妇。老曹的老婆买巧玲,并不是因为她真正想要一个孩子,而是为了避免从妯娌家中过继孩子——按照当地传统,没有孩子的家庭,应当从兄弟姐妹家中过继一个孩子。到了曹家以后,巧玲被改名为“改心”,长大后登记的正式名字则是曹青娥。小时候,她和养母关系不好,两个人彼此都不愿意说话。养父更疼爱她,父女俩说得着。可到了晚年,养父和养母的性格仿佛发生了“倒转”。养父去世以后,曹青娥反而和养母变得无话不谈。

巧玲的一生命运多舛。她长得漂亮,年轻时曾暗恋一个拖拉机司机。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说得着。可是司机在村里干完活以后便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后来,在养父朋友的介绍下,她嫁给了另一个村的牛书道。结婚以前,牛书道经过一番“训练”,看起来“有文化、讲道理”,甚至显得有些老实憨厚。结婚以后,她才发现,他不仅确实有些愚笨,还爱胡闹、惹是生非。她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不断纠正他,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自己的性格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像养母。

巧玲——此时已经是曹青娥——的儿子牛爱国,小时候有一个好朋友叫冯文修,两个人很说得着。牛爱国去参军时,他们还一起拍了一张照片,约定做一辈子的朋友。可是后来,冯文修养成了喝酒的习惯,喝醉以后说话没有分寸,牛爱国便再也不敢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他。最终,两个人因为买牛肉的事情彻底闹翻。

在部队里,牛爱国又交了一个朋友杜青海。他们站岗时认识,发现彼此很说得来。后来,牛爱国甚至千里迢迢跑到河北,向杜青海请教,该怎样处理妻子出轨的事情。

再后来,牛爱国在长治修公路时,又认识了工地食堂的厨师陈奎一。陈奎一是个胖子,两个人很能说到一起,经常一边喝酒,一边吃陈奎一做的猪心和猪肝。

后来,牛爱国的妻子和照相馆的小蒋私奔了。

他也像吴摩西一样,假装出去寻找妻子,同时去滑县寻找陈奎一。他没有在陈奎一据说工作的饭店里找到他,却在一家可以过夜的澡堂里,遇到了已经瘦下来的陈奎一。澡堂住一夜只需要二十元钱,比旅馆便宜。两个人刚见面时都很激动,还拥抱了彼此。但陈奎一离开以后,牛爱国却觉得,对方似乎并不真的愿意见自己,因此非常失望。晚上,他在外面吃饭时,遇到了几个从延津来的人。第二天早上,他骑车去了延津,之后又去了西安,沿着自己发现的线索,寻找吴摩西。

牛爱国一直以为,母亲喜欢和自己谈过去,是因为她愿意和他说话。后来他才明白,母亲之所以总说过去,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感到失望,除此之外,也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

牛爱国和情人章楚红很说得着。他们是中学同学,后来在牛爱国去沧州当司机时再次相遇。两个人逐渐发展为情人关系。牛爱国第一次发现,原来性和身体上的亲密可以如此甜蜜。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就像他的妻子和小蒋一样。可是,当章楚红提出要和他一起私奔时,他却退缩了。就这样,他失去了这个知己,也从此与她断了联系。

感想

《一句顶一万句》以“说得着”为线索,把一个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串联起来,也映照出人对于镜映、共情、理解、沟通、温暖和支持的需要。它像是一部中国版的《百年孤独》。其实,百年孤独的诅咒并不仅属于马孔多,也不仅属于中国人。它属于所有人类,甚至属于所有有生命的存在。

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一个说得着的人,并不容易。老杨以为自己找到了老马。他向老马敞开心扉,可老马并没有向他敞开心扉。除了老杨本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一点。因为老杨太需要相信,老马和自己是相通的,因为他实在太孤独了。

杨百顺找到了巧玲。五岁的巧玲成为他的情感慰藉。在这个孩子身上,他能够感受到真情,也能够得到某种镜映。然而,这个情感对象,却被另一个他信任、并以为可以说得着的人残忍地夺走了。

回看杨百顺的一生,他的内心始终住着一个理想自我——罗长礼。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他一次次回望这种可能性:成为像罗长礼那样的人,能够发出有力量的哭喊,镇住整个场面,掌控一切。可到了最后,他只能通过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罗长礼,来成为罗长礼。

他也曾经从人群中被选出来。扮演阎王时,他曾短暂地成为一颗“明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是现实很快扑灭了这一点星光。由于妻子不认可他,他最终只能回到揉面、蒸馒头、卖馒头的日常生活里,在尘土和委屈之中消耗自己。

他也曾经是一个勇敢的少年。他反抗父亲——那个压迫与不公的象征——并离家出走。可是,他并没有浪迹天涯的英雄所拥有的能力。他只能像一只被命运鞭打的陀螺,在生活最底层的角落里不停旋转,用沉重的体力劳动换取最基本的生存。

无论如何,他都再也无法回家,甚至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他连名字都丢了。他找到自己了吗?

有人也许会说,当困难出现时,他总是在逃避,总是选择离开,而不是面对和解决问题。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呢?也许,他的逃离也是一种勇气:他敢于想象更好的生活,也敢于追寻它,只不过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我们每个人都敢吗?

除了巧玲以外,曾经给杨百顺带来过一些情感慰藉的人,是意大利传教士老詹。老詹向他传教。他并不信基督教,却相信老詹。他一直保存着老詹设计的教堂图纸,甚至,不顾吴香香的反对,试图,通过熬夜的方式(白天吴香香是不允许他做的,熬夜还抱怨他费灯油),用篦子扎出一个老詹设计的教堂。图纸上,老詹写了五个字:“恶魔的私语。” 后来,杨百顺又加了一行:“不杀人,我就放火。”

也许,在绝望的时刻,老詹也听见过恶魔的私语,但他没有听从它。杨百顺也没有。最终,他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

他代表了无数普通人——不仅是中国人,也是整个人类——他们心中怀有梦想,却只能过着平凡的生活,面对命运不断抛向自己的一个又一个难题。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说得着”?

首先,遇到一个“说得着”的人,并不意味着两个人一定要说很多话;遇到一个“说不着”的人,也不意味着两个人完全无话可说。

我们每个人大概都体验过这样的时刻:听一个人没完没了地说,却只觉得乏味;彼此之间没有连接,却不得不勉强寒暄,只感到疲惫;也体验过另一种时刻——与一个人一见如故,可以滔滔不绝,也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彼此之间却始终存在着一种共鸣。例如,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卡尔·荣格第一次见面时,两个人连续交谈了十三个小时,仍意犹未尽。

所以,“说得着”意味着:一个人能够被听见,被镜映,被理解,也能够在另一个人那里引起共鸣。它意味着,对方能够倾听,能够回应,或者两者都能做到。它意味着,说话并不仅仅是为了宣泄情绪,也不是为了操纵另一个人,而是为了真正的交流。交流意味着思想的交换,意味着有来有往。它意味着彼此接纳,可以敞开自己,而不必担心受到评判和指责。它意味着彼此之间存在某种共鸣:不需要过度解释,便能够无意识地认同彼此,也能够在价值观上相互呼应。

这些条件中,哪怕只遇到一个,也已经应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着”的人而感到幸运。若一个人能够同时拥有其中的几个,那真是几世修来的、极其罕见的福分。

Francy Wang
2026
年5月2日

 

https://youtu.be/L86vMJrJy0Q?si=EvOpZ2fPZiK4nRdO


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