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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杂感/手记

为什么会是一辈子?

为什么会是一辈子?

                                              —关于童年经历对人的影响

 

 

那个虐童的视频出来的那两天,有人在群里贴出来两张图片,意思是说无论男生还是女生,童年的被虐之痛会持续一辈子。我及其他几个群友都打出:“一辈子!”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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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问真的是一辈子吗?这要看怎样来定义忘记。如果忘记指的是不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能用语言来描述发生过的事情,这种忘记是可以出现的。如果创伤出现时孩子很小,还没有足够的语言能力来描述发生的事情,将来她/他是不可能用语言的方式来记起曾经发生的事情的。我们每个人的最早期记忆也都是始于一定的年龄,有的人早一些比如2-3岁开始,有的人晚一些,从上学才有记忆,这之前发生的事情是没有“记忆”(打引号是指能够叙事的记忆),但这之前肯定已经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从出生(甚至出生之前)到妈妈如何抱着我们,如何注视着我们,如何抚摸我们,我们饿了妈妈怎样喂奶的,尿布湿了有没有换,害怕的时候妈妈有没有在身边......我们不记得,但婴儿观察和临床研究及实践已经证明这些早期的经验在很大程度上塑造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安全感、信任感、爱、恨、自信。就好比视频中托儿所的小孩子,他们将来如果没有人给他们看那些视频,给他们讲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者看到关于虐童事件的文章等,也许他们能够记得那个时候不愿意去托儿所,天天哭等,是不可能自己描述出来到底发生过什么的。但是,他们的情绪记得。那些发生过记不起也一直没有经过处理的记忆,在精神分析里面(Bion’s theory)叫做unformulated memory,这些记忆,因为没有经过出来,存在于我们的无意识中,时刻影响着我们,搅动我们的情感。这些没有经过处理的情感,在分析师的帮助下进行处理,成为formulated memory之后,对人的影响才会减少。

 

创伤记忆的忘却有时是因为一种叫做dissociation(隔离)的心理防御机制在起作用的缘故。某些创伤性的事件,由于带来的精神痛苦过于强烈,心理上拒绝接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想也没有能力进行处理,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就把对这个事件的记忆隔离起来,排除到记忆“之外”,使自己“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但情感记忆(通常是强烈的情感)仍然存在,就好比电影《Split》里面,主角将创伤性记忆隔离起来,以多重人格的形式表现出来,在一种人格里面,不知道另一种人格发生的事情。

 

很多研究都表明长时记忆受事件发生时的情绪以及记忆提取时的情绪的影响。当一个事件发生的时候,当时的情景通过感知、运动、和情绪的神经通路,传到大脑,在大脑的不同区域(感觉、运动、和情绪中枢)引起神经的活动并建立起有关这些事件的神经连接以及引起神经递质的改变,今后,当再有相关或类似的某种信号(感知和运动的信号)出现时,这些信号可以是感觉的,比如光线、景色、声音、味道、触摸......,可以是运动的,比如做某种动作、肌肉受到牵拉、某种身体姿势.......,也可以是情感的,比如恐惧、害怕、伤心、羞耻感.....,都可能引起对过去事件的回忆。

 

很多事情都是伴随情绪发生的,当我们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会产生类似的情绪。有的时候,情绪没有事件发生的时候那么强烈;有的时候,事过经年,具体细节可能记不起来了,但情绪会依然强烈;有的时候,事情本身已经记不起来了/不想记起了,只剩下莫名的强烈情绪,使当事人迷惑不解。

 

当然,伴随记忆的情绪有时是愉快的,比如当我们想起妈妈做的好吃的,想起第一次约会时听到的音乐或餐厅,想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的情景......我们吃到久违的家乡菜,心里的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就是因为味觉的刺激唤起了和记忆相关的记忆,这些记忆不光是味觉的满足,还有和它相关的很多很多的记忆,比如妈妈慈祥的笑容,温暖的怀抱,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有些记忆伴随的是不愉快的情绪,比如被父母打屁股的记忆,高考落榜的记忆,失恋的记忆;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天黑了父母还没回家的记忆。还有一些事情,就像前面所说,因为太小记不起来了,但有些情感却仍然存在。比如有个client,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因为父母太忙没有时间照顾她,经常把她一个人留在襁褓里,一个人呆在家里,没人喂她奶,没人换尿布,她自己根本无法记起当时的情景,但她最常有的overwelming的情绪就是害怕和焦虑。一个在几个月大离开父母生活在亲戚家又在一两岁的时候被父母接回的来访者,虽然她对有记忆的和父母在一起的生活都还好,但她就是缺乏安全感,身体接触和亲密关系都让她不自在,但同时又很害怕失去对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怕别人不满意。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情感是怎样facilitating 记忆的呢?神经心理学和神经影像学,比如通过event-related brain potentialERP)和 fMRI 的研究表明,参与情感记忆(emotional memory)的脑的结构主要包括大脑的杏仁核(amygdala)、海马(hippocampus)、前额叶(prefrontal cortexPFC)。海马是管理记忆的大脑中枢,杏仁核是和情绪管理相关的中枢,而前额叶则是认知功能的高级中枢。在情感记忆中杏仁核和前额叶中部的作用比较大,前额叶侧部和顶叶也参与情感记忆的形成和提取。研究还表明,在记忆提取的过程中,这些脑部位的神经活动和事件发生时的神经活动是一样的。所以,当事件发生的时候,外界的刺激通过感觉、运动、情感通路在大脑中建立起联系,当外界有相关的线索时,无论它们是有关感觉的、运动的、还是情感的线索,或者这些线索交替或同时出现,就可以再次激活这个神经连接,引起相应的情感/情绪反应。

 

应该说,我们的大脑有这样的情感记忆功能是我们的幸运,正是这种记忆功能使得我们能够感受到爱、幸福、亲密、安全、意义,试想,如果我们没有这种功能,该是多么boring!没有情感的人生绝对不是我们想要的人生。但是,也有很多人对我说他们希望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希望忘掉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那些令他们长期痛苦不堪的事情!这是因为很可惜大脑不能选择性地只记住高兴的事,不高兴的事情也会记住。当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捧在手心,无数次地我们都会暗下决心要尽自己的所能,好好地保护她/他,让他远离伤害,让她/他有一个比我们自己更好的人生。为此,我们不辞辛苦、日夜劳作,希望用我们的双手和智慧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但我们即使能够控制得了自己,也控制不了环境和别人,所以,人生在世,总会受到这样那样的挫折和伤害。

 

更不用说,有时我们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更有虐待自己孩子的父母,有故意伤害的他人,有天灾人祸。那些......都可以对孩子造成创伤,影响一辈子。虐童视频中的孩子,将来他们可能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有可能,至少有些孩子......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莫名地感到吞咽困难;会害怕权威的人士,会难以信任别人;会持续地焦虑和害怕,感觉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也许,一个比较响的声音就会让他们惊恐发作......也许有的孩子会长成冷酷无情的人(对施虐者的认同),将伤害传递下去......也许,这些影响,至少对有些孩子,会是一辈子(我相信,发生过的事情不会被抹杀掉,每个人都因发生过的事情受到这样那样的影响,包括观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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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到这些,sooo 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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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y Wang 王方

November 13, 2017 at 1:10 am in Toro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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