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的萧红

2022/02/25 admin 255

“黄金时代”的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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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我看了一个电影《黄金时代》。点开看时本以为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改编的,后来发现是关于萧红的。看到演员阵容前所未有的强大就看了下去。

这是一个差不多三个小时的电影。是关于萧红短暂而磨难的一生。

电影演绎了萧红的很多侧面,她的创伤、感情生活(为主线)、才华、同文化名人的交往、成为文化名人,还有她的创伤、疾病、和死亡。

看完后似乎感触良多,感觉非常想写点儿什么,激情蓬勃呀,虽然睡了一夜平静了许多但还是想写写萧红的。虽然也做了一些research,但自感对她的了解不够多,干脆围绕她的经历写写创伤及其对人的影响吧。

萧红原名是张迺莹,萧红是她的笔名,据说和她当时的男友的笔名萧军(刘鸿霖,三郎)合起来是小小红军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个意思。萧红的《呼兰河传》行文流畅,语言在平缓中透着力量,对生活中的苦难和快乐一件件道来。年轻时看时看不透其中的深意,现在读来,在八孩妈的背景下,再看团圆媳妇,潸然泪下中,恍然不知身在何年何月,仿佛时光凝固了一百年。

萧红的一生是悲苦的, 她的悲苦有着深刻的时代烙印。


童年


她在1911年出生于呼兰小城,家里应是地主级别的。在呼兰河传里,她描述自己家里的房子有三十多间,好几处是出租给他人居住的。院子很大,因为人少而显得很冷清。院子是她和祖父的playground,祖孙二人在那里的生活是萧红不多的温馨回忆。她的父亲是个督学,祖父也会背很多诗,是她的启蒙老师,所以也算是书香门第。她受的教育也不错在正规的学校读完初中,逃到北京又读了一段时间的高中fu。

萧红是她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弟弟比她小几岁,所以小的时候没什么玩伴。虽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但因为是女孩,母亲和祖母都不怎么喜爱她,冷淡她。父亲也不喜欢她。八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纵使母亲不那么喜欢她,而没有母亲的孩子,命运更加飘摇。母亲去世后,他父亲的性情大变,本就刚愎的他,常常发很大的火。很快父亲再婚,有了继母。继母虽不打骂她,但非常冷漠,常指桑骂槐。

只有祖父很是宠爱她,她也很爱祖父。祖父在院子里种菜、种花、养鸡、养鸭,她都像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帮忙,或帮倒忙,或调皮捣蛋。祖父对她很是溺爱,无论干什么祖父都不会生气,她可以跟祖父耍赖甚至对祖父发号施令。


一切都活了,都是自由的: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萧红:《呼兰河传》)


在那样的父权社会里,有祖父的宠爱,其他人即使不喜欢她,她的日子也不会差的。

萧红出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基本上没有特别的事情做,祖孙二人也算是抱团取暖吧,温暖彼此。


祖父只是自由自在地一天天闲着,幸好我长大了,我三岁了,不然祖父该多寂寞。我会走了, 我会跑了。我走不动的时候,祖父就抱着我; 我走不动了,祖父就拉着我。⋯⋯ 而院子就是他们祖孙的自由天地:我拉着祖父就到后园里去了,一到了后园里,立刻就另是一个世界了。决不是那房子里的狭窄的世界,而是宽广的,人和天地在一起,天地是多么大,多么,用手摸不到天空。而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一眼看上去,是看不完的,只觉得眼前鲜绿的一片。” (萧红:《呼兰河传》)


她记得院子里的花,一颗不结果的樱桃树,以及韭菜园。还有疯长的蒿草,远远看去顶上雾蒙蒙的一片。以及在蒿草之中散乱放着的木头和砖头,以及在院子里各个角落租给穷人的厢房,以及那厢房里面发生的惨绝人寰的悲剧。她在院子里抓蝴蝶,累了,就躺在蒿草里面睡觉。

祖父是宠溺她的,她像跟屁虫跟在祖父的身边。


祖父整天都在园子里,我也跟着他在里面转。祖父戴一顶大草帽,我戴一顶小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祖父种小白菜的时候,我就在后边,用脚把那下了种的土窝一个一个地溜平。其实,不过是东一脚西一脚地瞎闹。有时不但没有盖上菜种,反而把它踢飞了。萧红:《呼兰河传》)


四岁的时候,祖父开始教她读诗,祖父读,她跟着念。开始并不懂诗的意思,但每读都尖叫着大声读出来, 只因为感觉念起来很好听。她母亲责怪她,但祖父并不生气,只说你要把房盖抬走了。

祖父总是对她笑呵呵的。祖父对她说:快快长大吧,长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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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军及《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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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大了,却没有“就好了”。十八岁那年,祖父去世了。祖父走了,没有人宠她、爱她、保护她了。

父亲不让她读书了,给她定了一门亲事,要把她嫁出去。一般的女孩子给一些压力可能就嫁了,可萧红不是其他的女孩儿,她是一个具有自由的思想和任性不屈服性格的青春少女,具有对知识的强烈渴望。于是,她选择了逃婚。性格坚硬的她逃到北京,就读师大附中,并跟已婚的表哥同居了。

萧红一生被很多男人辜负(从她的父亲开始),也被很多男人帮助和保护(从她的祖父开始)。这仿佛成了打不破的魔咒。后来,表哥受不了家里的压力,丢下她回家了。走投无路她不得已也回去老家,结果被软禁了。她又逃到哈尔滨过着流浪的生活。一个十八岁的女生,一个人在哈尔滨,饥寒交迫,穷困交加,走投无路,她和未婚夫汪恩甲在一起了,住在一个旅馆。很快,萧红怀孕了,而汪恩甲则以回家要钱为借口,把身怀六甲的萧红丢在酒店里,一去不复返。他以及他的全家都神秘地消失了。这时候,他们已经欠了旅馆600块钱。600块,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啊!旅馆老板把她扣在旅馆做人质,把她赶到一个存放物的阁楼,并准备把她卖给妓院。

绝望和走投无路之中,她写信给当时的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编辑裴馨园求助。编辑部的人同情她的遭遇。裵馨园派萧军给她送书刊时,萧军和她一见如故,聊了好久。看到她写的诗句和画的画,非常欣赏她的才气。两个人在这样的时候相爱了。但萧军也很穷,没有钱赎她出去。萧红快要生产的时候,松花江决堤,哈尔滨到处都是齐腰深的脏水。洪水让生活更加艰难和绝望,但也使得她从旅馆里逃了出来。大着肚子的她,从窗子上跳到一个救援的小船上,在路上碰到了萧军,两个人到裴馨园家暂住。后来,他们住到一个叫做欧罗巴的旅馆,因为没钱租铺盖,两个人就在没有铺盖的床板上开始了同居生活。很快,萧红在医院产下一个女婴,但在医院萧红就把孩子送人了。那是1932年的事。

看到这里令人心酸,命运何其不公!但事后她对萧军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让人感到她是为了跟萧军在一起才把孩子送走的,同情她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想恨她了。 但事实是这样吗?我认为,把孩子送人这事是她的无奈之举,不过在当时她可能把将孩子送人之痛隔离(dissociated)了。1933年,萧红发表《弃儿》一文,描写的可能就是她当时的处境和心理活动。鉴于写作到发表通常需要一段时间,很可能她出院不久就开始写《弃儿》了。

在书里,芹和蓓力一无所有。蓓力帮助芹从大水里逃出来,借住在别人家里,虽然两个人时常沉浸在新初的爱情喜悦里,但饥饿、困苦是每天要面对的。他们靠借钱为生,听房东风言风语,为了五毛钱的车钱绞尽脑汁。

芹的肚子越胀越大了!由一个小盆变成一个大盆,由一个不活动的物件,变成一个活动的物件,她在床上睡不着,蚊虫在她的腿上走着玩,肚子里的物件在肚皮里走着玩,她简直变成个大马戏场了,什么全在这个场面上耍起来。(萧红:《弃儿》)

在弃儿中对产妇芹的描写,平淡中其实心酸备至。她其实是非常想念孩子,也渴望和孩子在一起,能抱抱自己的孩子,感到痛苦、歉疚,但她已经决定把孩子送人,就下决心不去建立母女连结。她是在隔离自己的情感?但她没能成功地做到哪一点。显然她没能做到。她把脸贴在有月光的墙上(孩子在墙的另一面),以孩子感觉不到的方式,跟孩子接近一些。

 

月光照了满墙,墙上闪着一个影子,影子抖颤着,芹挨下床去,脸伏在有月光的墙上:小宝宝,不要哭了,妈妈不是来抱你吗!冻得这样冰呵,我可怜的孩子!’ (萧红:《弃儿》)

 

一墙之隔,天涯永别。

有过孕、产经历的人都知道,在漫长的十月怀胎中,母子的连结是逐渐形成的。有人说母子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我倒是觉得这种联系并非天然形成的,而是从怀孕过程中身体的变化中一点点形成的。从身体的疲乏、乳房的膨胀感、孕吐、小腹一点点地鼓起,时时刻刻都在提醒那个生命的存在。更不用说,怀孕的后期母子通过胎动、抚摸等在无数个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所进行的无言的交流,以及因此而有的深沉的情感和无数的幻想。就好比我们种下一颗种子,可以看到它发芽、生长的过程,而怀孕,孩子的成长是在孕妇体内发生的,只有孕妇能够看见的,因此,这种母子联结是其他人体会不到的。

因而,割舍掉这种联系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而这种割舍也是残忍的,对孩子、对母亲都是残忍的。

也许,她想保护她的孩子所以把孩子跟人的最初连结的机会留给能够和孩子一起生活的人?


小孩子在隔壁睡,一点都不知道,亲生她的妈妈把她给别人了......那个女人同情着。看护妇说:这小脸多么冷清,真是个生下来就招人可怜的孩子。小孩子被她们摸索醒了,他的面贴到别人的手掌,以为是妈妈的手掌,他撒怨的哭了起来。”(萧红:《弃儿》)

 

小孩子被人抚摸,以为是妈妈的手掌,委屈地哭了:妈妈呀,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摸摸我?我不好吗?这个时候,隔壁的妈妈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她的愧疚和挂念也体现在她的梦里:

 

睡熟的芹在梦里又活动着,芹梦着蓓力到床边抱起她就跑了,跳过墙壁,院费也没交,孩子也不要了。听说后来小孩给院长当了丫环,被院长打死了。孩子在隔壁还是哭着,哭得时间太长了,那孩子作呕,芹被惊醒,慌张的迷惑的赶下床去。她以为院长在害她的孩子,只见影子在壁上一闪,她昏倒了。秋天的夜在寂寞的流,每个房间泻着雪白的月光,墙壁这边地板上倒着妈妈的身体。那边的孩子在哭着妈妈,只隔一道墙壁,母子之情就永久相隔了。(萧红:《弃儿》)

 

在梦里她把孩子遗弃在医院,梦到孩子给人当丫鬟,被打死。惊醒后,想起身去看孩子却昏倒在地。绝望和愧疚。永别的肉体,撕裂的情感。隔开她们的不是那道墙,而是贫穷、绝望、战争、以及可能重男轻女的思想。如果那是个男孩会不会送人呢?

读着她的文字,虽然理解她困难的处境和选择,也希望她能够冲过去,夺过孩子,无论怎样,生死相依。

可哪个母亲又能忍心看着孩子受冻挨饿?我宁愿相信她把孩子送人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迫不得已但不等于没有痛苦,也许因为痛苦所以才用所谓丢掉一个孩子是有多数小孩要获救的目的达到了这样的大义来说服自己吧。

 

 

理解萧红

 

萧红是一个本真写作的作家。《呼兰河传》是她童年生活经历的复述,而《弃儿》讲述了她青春期和刚成年阶段的一场撕心裂肺的经历。这两部作品应是她早年生活经历的基本真实的写照(或许有些文学的再创作和夸张手法?)从这两本书我们可以大体正确地推断她那时的生活,以及早年生活对萧红的影响。

 

对萧红性格的理解

 

萧红小时候和父母的关系疏,依恋关系应该是疏型的或者混乱型的。八岁时母亲去世,父亲续弦。父亲脾气固执暴躁,继母冷漠,从此享受的母爱和父爱就更有限了。但是她有祖父。在萧红的笔下,祖父是她小时候的一个可以亲近的支持性客体。祖父不但照顾她,日夜把她带在身边,还对她非常有耐心,可以跟她玩耍,且不约束她的小孩子爱玩、爱调皮的天性。祖父的园子是她的playground,在缺少玩伴的情况下,她除了提前接触到成人的世界外(呼兰河传就是以一个儿童的视觉对当时生活的观察,与其说它是一部小说,不如说是她的自传体的抒情散文),很多的时间她都在蒿草间仰望天上变幻莫测的白云,在晚间则仰望天上的星斗。她观察着冬天的积雪融化,看着春天枯树又长满青叶,年复一年花开花谢。她那丰富的想象力和惊人的创造力应和这段自然的疯长脱不了干系。温尼科特认为孩提时父母允许孩子playing,能够跟孩子一起playing,以及孩子学习到的playing的能力,是创造力的关键。保持创造力的成人也是保持 playing 的能力并允许自己 playing 的人。

话又说回来,她有这样一个爱她、疼她、惯着、溺爱她的祖父到底是她的福份还是不幸呢?她后来的经历仿佛都在寻找可以保护她的“祖父”的过程中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强迫性重复。

她和萧军的相遇有着宿命的感觉。萧红在绝境中,抓住了萧军伸过来的稻草,两个背景如此不同的年轻人——萧红出身地主家庭,萧军出身贫困,曾是军人——展开了一段旷世恋情,虽然最终以在当时人们难以理解的时间段分手,但萧军确实拯救了一个天才的作家,而萧则红给了她一段浪漫无比的爱情。他们是真心爱对方的,直到生命的最后,尽管后来的爱是有爱恨交加的。是那种别的关系无法取代的爱。患难与共,志趣相投,相似的灵魂——激情、浪漫、创造力,这样的共鸣有什么关系能够取代呢?他们不是不爱了,只是不能一起生活了,因为性格—萧军喜欢“恃强”,萧红过于“自尊”(萧耘:《父女恳谈录》)。萧红在生命的最后说: “若是萧军在四川,我打一个电报给他,请他接我出去,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萧红的女儿萧耘在《父女恳谈录》中记录了萧军对萧红的回忆:

 

我像对一个孩子似的保护惯了,而我也很习惯于以一个保护者自居,为她遮风挡雨、奔东奔西…..尽量使她生活得快活、安定,这使我感到光荣和骄傲!

“在于我,主导思想是‘恃强’,而她是过度‘自尊’。”

……萧红在临终之前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萧军在四川,我打一个电报给他,请他接我出去,他一定会来接我的!’……有她这么一句话也就够了,说明他还是很明白我的为人。”

(萧耘《父女恳谈录》in 《百年诞辰忆萧红》)

 

通过这段话可以看出在他们的关系中, 萧军认为自己一直扮演着一个保护者的角色,他认为萧红很孩子气。他们的关系是孩子祖父的关系。


(而他这么做大概有他自己的原因。萧军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他的的母亲在他七个月在他七个月大的时候就因为受不了他父亲的暴力自了。他对萧红的同情和保护,或许,在他的无意识里,是在拯救那个不堪暴力而撒手人寰的年轻母亲;而他对萧红的家暴,也可能是他对父亲家暴母亲的无意识认同。)


萧军认为萧红孩子气,鲁迅也认为他孩子气。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孩子气。

她不光孩子气,还很神经质,容易走极端,任性、暴躁、易发脾气,还不时有自的念头 。《呼兰河的女儿:萧红全传》的作者季红真写道:

 

萧红的性格如休眠的火山,平时安静沉,一遇到重大关头,就会突然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激情,做的比别人更激进,更极端。还提到,她说服不了家人的时候,也会愤怒得大声哭喊。” (季红真:。《呼兰河的女儿:萧红全传》

 

这些都是性格不成熟的表现,也就是孩子气的表现。所谓激进,就是不容许中间状态的存在,或者难以tolerate 中间状态的存在,也就是把事物进行两分法,在精神分析的客体关系理论中,这样的人仍然停留在人格发展的早期,即偏执-分裂位的状态,也就是小孩子的状态。在精神病理上可能接近边缘人格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萧红确实是一个小孩子。或许她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处在这个偏执-分裂的位置,但在某些困难的情况下,则会表现出来,就会难以遏制激情,会变得激进、极端。才会不管不顾的冲进人家一头倒在炕上,一躺就是一天;才会对真心帮助自己的人甚至对人家的长辈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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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才需要大人/“祖父们的保护;保持孩子气,才能激起别人保护的欲望。萧军保护她,把他救了出来;鲁迅也保护她,亲自为她的《生死场》写序。她的成功如果没有鲁迅的推动会不会不同?

她离开萧军现在看来是合情合理的,现代的人都会认可怀孕不是不能离开一个家暴、出轨的男人的。其实令我不解的是,按照她的性格,怎么会拖那么久才离开萧军?所以,除了感念萧军在绝境中的搭救之恩,心底对萧军的爱,还有一个孩子祖父的依恋在起作用。那个最亲爱的祖父已经走了,断然下不了决心离开这个“祖父”啊!是不是内心深处或者潜意识里也存在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的观念呢?

都说萧红是因为移情端木蕻良离开了萧军,真的是这样吗?在和端木蕻良的婚礼上,她说:我和端木蕻良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恋爱历史。是我在决定同三郎永分开的时候,我才发现了端木蕻良。我对端木蕻良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我只想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不忠,没有讥笑,有的只是互相谅解、爱护、体贴。我深深感到,像我眼前这种状况的人,还要什么名分。可是端木却做了牺牲,就这一点我就感到十分满足了。(这段话是电影中的台词,好几本书里也有引用,但我没有找到最初的出处。)在这段话里,不但有端木蕻良是下一个祖父的味道,她自己其实也是低看自己的,她觉得自己的状况应该没有人要才对,而端木蕻良要她是做出了牺牲。

或许她跟萧军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自卑,因为怀着别人的孩子,是萧军垂怜于她,做出了牺牲。

 

萧红作为女性的无力感和自卑感

 

在性别方面她低看自己是有缘由的。

她生长的年代是重男轻女轻女的时代,她也是因为是女孩而得不到母亲的垂爱。母亲不垂爱于她可能和她母亲自己继承的重男轻女的观念有关,而且那个时代的媳妇儿都希望第一胎生个男孩,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任,固自己的婚姻和在家庭中的地位。生不出男孩的媳妇儿是要被婆婆家嫌弃的。如果老也生不出来,丈夫是可以纳妾的。萧红的奶奶也是嫌弃萧红的,对她很是苛刻。在《呼兰河传》中,萧红描写自己很调皮,用手指桶窗户纸玩,她奶奶就拿一根针等在那里,当她捅的时候,针就扎进她的手指里, 她就叫起来。那时,她才三岁。

《呼兰河传》里描写了不少女性悲剧和悲情,最揪心的就是对团圆媳妇的描写。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才十二岁,高高的个子,快乐、开朗、大方、一点也不害羞,头一天来就吃了三碗饭,坐得笔直,走得风快,多可爱的孩子和性格!但这样的孩子不符合人们对童养媳的标准——童养媳应该战战兢兢啊,必须有畏惧之心啊,必须在婆家人面前唯唯诺诺啊!果然,


过了没几天,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打得特别厉害,那叫声无管多都可以听得见。”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子里,天天有哭声,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叫......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让他们不要打她了。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有点差错教条教条也就行了...... 后来越打越厉害了,不分昼夜,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着她。日子久了,拧来,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被拧得像一个梅花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后来,团圆媳妇生病了,生病的表现是什么呢?


团圆媳妇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据他家里的人说,夜里睡觉,她要忽然坐起来的。看了人她会害怕的。她的眼睛里边老是充满了眼泪。” “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这些表现在现在看来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表现。

人们以为团圆媳妇的病是身上有鬼,又开始通过跳大神及各种偏方给她治,最后被活活烫死了。但杀死她的不仅是热水。

 

大神打着鼓,命令她当众脱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脱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就一齐上来,把她的衣裳撕掉了......她本来是十二岁,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看了她,都难为情起来......很快的小团圆媳妇就被抬进大缸里去。大缸里满是热水,是滚热的热水......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能够挣扎了,她安的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到后来她连动也不动,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满脸的汗珠,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张红纸.' (萧红:《呼兰河传》

 

小团圆媳妇不叫了。

 

小团圆媳妇没有了。她昏倒在大缸里了......大家都跑过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还求救于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她,把她从热水里解救出来。 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她的婆婆过来,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说:'赤身裸体的羞不羞!' 小团圆媳妇怕羞不肯脱下衣裳来,她婆婆喊着号令给她撕下来了。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没有感觉了,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萧红:《呼兰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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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率在萧红的生活里曾经发生过类似事情。小时候有那样被家人轻视的经历,又目睹女孩子被如此折磨和周围的人如此愚昧和冷漠的情景,在痛恨的同时,可能也内化了重男轻女的观念,所以,潜意识里把自己放低了。她把女儿送人了,就像她的父母,放弃了自己的女儿。她容忍萧军的家暴行为,还为他掩饰 (而萧军根本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当小红为他掩饰的时候,他还愤怒地埋怨她;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复制了父亲对母亲的家暴行为。)

是的,萧红曾为女性呐喊,她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虽然就那么把故事呈现出来,不给过多的解释。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女性身份对自己的限制,她说: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聂绀弩回忆和萧红谈心的一个夜晚,记得萧红近似喃喃自语的话中有这么一段:你知道吗?我是个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而且多么讨厌呵,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不错,我要飞,但同时觉得我会掉下来。’ ”

她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文化和时代这个大环境的束缚。她也没能挣脱自己内心的束缚。她的文字仿佛是自由的,像插了翅膀的音符,但奏出的是愤怒的悲歌,将那个时代的悲哀那么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但她思想/心理却因为所经历的创伤(丧失--母亲、祖父、丧女、丧子,抛弃,战争,暴力,疾病)以及历史和文化的熏染,和其他的每个人一样,却不能完全自由。

想飞的女性很多。但是,在被压低的天空下,稀薄的羽翼上拴挂着那么多的累赘,历史的、文化的、环境的、家庭的、个人的,能飞起来的有多少?飞起来又摔下去的又有多少?

有多少女性仍然被拴在那可见和非可见的铁链上,绝望地呐喊,目光所及的是冷漠,被暴力压制着、迫害着。


萧红死的时候31岁,正是一个人和一个作家的黄金时代。天才的坠落,是多么令人遗憾!

萧红死后,端木蕻良根据她的遗愿葬在了香港浅水湾一个面朝大海的地方,不知道她的灵魂是否得到了安息?她没有挂念没有写完的“半部红楼”吗?如果她知道还有“团圆媳妇们”赤裸着身子被热水烫着,或者像动物一样被铁链锁着,还有心思听海涛闲话吗?

为什么人们忘不了萧红?难道仅因为她的美丽、天才、或被津津乐道的感情生活?她是个作家,让人们记住她的还是她的作品、她的思想,她的悲天悯人啊!她的作品在无数人的心里产生了共鸣,音波荡漾,穿透人心,穿越时空,传到今天,传向未来。

 

 

萧红墓畔口占

戴望舒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19441120日,(选自《戴望舒诗全编》)

 

(王方,2022.2.24 于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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